已加入收藏
已取消收藏
menu
帳號頭像 帳號選單下拉箭頭
/
熱搜內容

失格

共有 42 則相關文章

焦點

這是一場企業關廠的新教案,慘痛的教訓是台灣每一家公司、政府都要學的一堂課。 第1幕》歇業工廠,竟還能排放污染「出事了,大堀溪整條都是死魚!」 這天,商周團隊驅車,來到觀音一處河流出海口。北風瑟瑟,家族三代都在當地捕鰻魚苗的黃姓漁民,回憶當時,依舊餘悸猶存,「那時候我一看,發現網子滿滿都是死魚!這裡、那裡,整片全部都是,連海魚都死掉了。」 他口中說的「死魚事件」,發生在今年1月19日。基層里長出身的新科議員吳進昌,當天清晨6點不到,就連續接了4通電話,每個人劈頭都是同一句話,「出事了,大堀溪整條河都是死魚!」 圖表製作者:侯良儒 霎時間,上萬條魚屍遍野的照片,傳遍桃園各大網路社群。為了找出元兇,在環保局待了超過20年的李鴻祥,拿著一疊測試酸鹼值的試紙,沿著河道步行,一個河段、一個河段測水質,但他怎麼測,試紙都是呈現中性的黃色。 後來,走到一家工廠的雨水放流口,他突然一個靈感,想測試噴濺在一旁草叢的水漬。結果,3秒不到,試紙就從黃色,變成象徵「極度酸性」的紅色。 於是,他拿著稽查證進入這座工廠。打開門,這下業者才坦言,早在2天前,廠內的鹽酸管線已破裂,大量工業鹽酸,被引導到廠內的雨水集中池,接著,鹽酸就經過池裡的管線,從放流口排入河流。 讓人訝異的,除了這個結果,就是這家工廠居然在去年7月就宣布關廠、甚至已經註銷工廠登記,為什麼一家歇業的工廠還能排放污染?這家業者究竟是什麼來頭? {DS_BOX_37140} 這家工廠的所有者,叫美商「科慕(Chemours)」,科慕這個名字看似陌生,但在2015年前,該廠叫杜邦觀音廠,隸屬成立逾200年歷史、曾是全球第一大化工集團的杜邦(DuPont)公司,專門生產白色基礎染料、俗稱「鈦白粉」的二氧化鈦;科慕在9年前從杜邦分拆後,除了觀音廠,包括杜邦在美國造成數千人罹癌、還被翻拍成電影《黑水風暴》的西維吉尼亞州工廠,也在科慕旗下。 這座位於觀音的工廠,甚至被載入史冊。1986年,台灣第一個環境運動「鹿港反杜邦」爆發,當時就是鹿港在地人,反對有污染疑慮的杜邦進駐,後來,杜邦放棄鹿港計畫,過程中一度轉赴宜蘭利澤,最後選擇在桃園觀音落腳,並於1990年建廠、1994年投產。 「這個運動,促成了環保署的成立,喚起了台灣對環保的重視,」世新大學社會發展所教授陳信行指出,「直到今天,不管哪一個政黨,都會希望自己在環境議題是進步的,這整個的起始點,就是鹿港反杜邦運動。」 當年的杜邦,由於被各界用放大鏡檢視,因此這座工廠,不僅採用了成本較高,但衍生廢棄物較少的生產製程,廠內的安全與環保,更是嚴格要求。據環境部統計,該廠建廠後的32年,只收過一張環保罰單;公安方面,2021年,它更因為30年沒有員工損工事件,被勞動部頒發「國家職安獎」。 「過去科慕(前杜邦)在我們的紀錄,算是模範生。」北區職安中心主任曹常成說。 然而,就在去年7月底宣布關廠後,3個月不到,竟發生2名委外承包商的工人,在該廠施工不幸死亡的工安意外;今年1月下旬,又因為鹽酸外洩,引爆死魚事件。 圖表製作者:侯良儒 今年3月初,科慕的放流口又見大量的泡泡水,後雖證實虛驚一場,仍引發地方恐慌。攝影者:楊文財 第2幕》突襲式關廠的震撼教育「連台灣總裁都在台下當觀眾!」 為何模範生,退場時會如此荒腔走板?商周展開為時2個月的調查報導,與近10名科慕前員工、中央、地方政府官員對話發現,答案,就在宣布關廠的那一天。 時間倒轉回7月28日,上午8點,科慕觀音廠的大會議室,來了一個稀客。 她是時任科慕業務總裁、遠從美國而來的迪格納姆(Denise Dignam),她對著現場259位台灣員工,緩緩念出:「觀音工廠將被永久停止生產,二氧化鈦製程於8月1日停止運作⋯⋯,」她一句英文,旁邊一名從上海飛來、負責監督關廠的陸籍主管,就用一句中文翻譯,另一名也剛從新加坡飛來的分公司主管,則在一旁監督旁觀。 「當時連我們台灣的總裁,都是坐在下面當觀眾!」一名科慕前員工說,用「詫異」兩字還不足以形容員工們的震驚,因為總部對關廠一事極其保密,除了有十多位協理級的台灣主管,是提早2天臨時被召集到桃園諾富特飯店告知之外,「其他完全沒有台灣人知道。」 由於7月初,考量市況不佳,科慕觀音廠進入為期2個月的暫停生產期,「所以,當天有很多人,都以為要宣布復工,還有人以為要發獎金,沒想到,是宣布關廠⋯⋯,」科慕前工會理事長洪天寶說。 事發太過突然,無法接受「今天說4天後關廠」的科慕員工,在8月3日發動罷工,11天後,資方簽下一紙優於勞基法的年資基數、並且再發放至少20萬元關廠補償費,不過,依舊沒有改變全體員工遭裁員的命運。 「後來,科慕選擇先處理『人』、也就是裁員,而不是先處理設備,」一名桃園市府官員表示,9月起,科慕分8個梯次裁員,更在前3梯就裁掉近7成員工,並且多數是基層人員,導致人心渙散,「問題,就一個接著一個爆發。」 去年10月的死亡意外,就是一個例子。 這場意外,是發生在開工第1分鐘。當時,科慕一座交由承包商拆除的氯化爐,8點半開工,工人一動工,逾百塊、總重達3,000公斤的防火磚瞬間落下,當場壓死2名工人,而且職安中心調查更發現,現場,竟沒有任何一位科慕員工在場監工。 「這件事情,嚴重違反我們的SOP(標準作業流程),」一名已被資遣的科慕基層主管說,他在公司工作了近30年,「我從不知道,今天有外面的承包商來施工,我們的人居然可以不用到現場(監督)!」 桃園副市長、專責監督這起關廠案的蘇俊賓說,科慕的問題在於,員工縮編太快、人變得太少,導致部分工作,交給不甚了解該廠、沒受過科慕正規SOP訓練的委外業者代勞,「裁員是門學問,它裁了太多人,或是說裁了不對的人。」 也因此,同樣的防火磚工程,在過去,科慕的標準作業,是必須搭小型鷹架施工,但,去年10月的意外,鷹架不見了,而是用一支鋁梯取代,由於鋁梯重心點較少、也較不穩,必須要2名工人扶住梯子,結果就不幸遭崩落磚頭砸中。 科慕觀音廠去年7月底宣布關廠後,被認為太快裁了過多的員工,導致拆廠過程中狀況頻傳。攝影者:楊文財 第3幕》忠心員工變成對外爆料者「關廠那刻,公司靈魂就不見了⋯⋯」 人力不足,而剩下的人,不久也將失業,許多科慕人告訴我們,這種「不知道明天在哪裡」情緒,讓大家已不想再為公司多付出,讓同樣工程,在過去與現在,出現極大落差,「我第一次遇到,工廠歇業發生這種職災。」曹常成說。 人心渙散,還造成另一件可能會把污染留台灣、更讓科慕留下違法污點的事件。 在向3個政府機關查證後,商周獨家揭露,去年8月,科慕在撤銷工廠登記證的當天,居然沒有依照《土污法》做土壤污染檢測,後來,它遭環保局發現,罰款、要求補做調查後,結果竟顯示,該廠土地藏有重金屬污染。 守法,是美商常給人的印象,調閱政府公開資訊,科慕過去在台灣,也鮮少有違法紀錄,但又是為什麼,這次會鋌而走險呢? 你可能會很訝異,箇中原因,竟是橫向溝通的失靈。據一名親近科慕的人士指出,當時問題在於,懂得《土污法》的主管,並沒有告知負責工廠登記證的主管,「沒有土壤調查就去辦工廠歇業,是會違法的。」最後導致公司觸法。 「其實⋯⋯,宣布被關廠後,台灣管理階層就被架空,每一個主管,都被要求必須跟某一個美國主管報告,」科慕前員工說,「橫向連結不見了,大家都不管別人的意見、也不想幫人出意見,因為反正都是美國人決定,自己何必多嘴呢?」 橫向連結的斷裂,還包括基層員工。一名科慕前主管說,過去8個月,他請屬下做事,對方竟會告訴他「我沒有能力做!」甚至,許多過去那種「幫忙其他部門多做一點」的工作,員工會以「我只想做我分內的工作,」拒絕付出。 「一場草率的關廠,把人性都扭曲了,這群原本忠心耿耿的員工,因為人生計畫整個被打亂,在一瞬間,性格大變,」這名主管說,許多過去互稱兄弟的同事,後來因為有些人不滿自己先被資遣,所以常向外界爆料公司缺失,讓還留在公司的人,也開始怨恨對方。 「當宣布關廠那一刻,這家公司的靈魂就不見了⋯⋯,」一名科慕前員工感慨。「如果,當初公司能把我們大家留到最後,然後大家一起好好把廠拆完,好聚好散,就不會有那麼多事情發生。」 超過5名官員向我們表示,這段時間,科慕之所以問題頻傳,就是沒有一個縝密的退場計畫,並且把資遣員工擺第一,甚至還優先資遣工會幹部。「大家都以為建廠很困難, 其實,關廠更困難,」淡江大學水資源及環工系教授高思懷呼籲,台灣走過美國無線電公司(RCA)污染案、台鹼安順廠,這些蓄意隱瞞污染的關廠案,應更正視關廠議題,像將關廠計畫納入環評、關廠監督人機制,要盡速法治化,「不要再創造下一個RCA。」 觀音居民手拿的白色勺子裡,宛如蚯蚓的生物,就是鰻魚苗。攝影者:楊文財 漁民一邊收拾捕魚器材,一邊回憶死魚事件當天的驚悚及損失。攝影者:楊文財 第4幕》疑160億土地價值讓它急了現在28公頃工廠,變土地污染燙手山芋 目前這門關廠課,科慕正在付出代價,讓原本想「搶快關廠」的它,適得其反。譬如,由於公安事故,目前該廠內氯化爐的拆除工作,已被政府停工近半年;死魚事件,它更被處以一張高達600萬元、堪稱桃園史上最高額的水污染罰單。 至於土壤污染問題,影響層面更大,估計至少百億元土地資產,將被迫延宕交易。 科慕觀音廠的土地面積,高達28公頃,以目前觀音工業區的土地均價約每坪20萬元計算,整體土地價值超過160億元。由於土地價值明顯高於設備價值,加上科慕總公司先前陷入虧損,今年2月甚至連財報都無法編列,因此包括其前員工、政府官員都推測,業者急著關廠裁員的背後,就是想速速賣地變現。 而今,吃緊弄破碗(台語俗諺,指弄巧成拙),在土地污染被發現後,蘇俊賓已向桃園地政局下令,從科慕開始,未來任何業者土地的謄本裡,都要載明污染「履歷」,譬如:這塊地沒做土污調查、後來被發現污染到什麼程度、是否完成整治。 「我們就是要告訴它,你沒有做(土污調查),我們就會註記,」他表示,註記、揭露土壤的污染履歷後,「等於未來要買的人,他的心臟就要很大,因為他怎麼知道處理(污染)成本多少?沒有人會抱著一顆不定時炸彈回家慢慢養。」 這些變化,讓科慕傳聞中計畫在今年4月就將廠拆光、土地賣掉的關廠時程,變成遙遙無期。下個月更有100名因死魚事件造成損失的漁民,將上門談補償;價值最大的土地,也可能因污染履歷,嚇阻可能買家。 從30多年沒有不良紀錄的模範生,到今天成了台灣企業關廠最值得警惕的一門課,世界最大化工企業之一的科慕給台灣啟示是:任何企業,無論開業、營運、還是關廠,運作的核心都是人,一味求快,不重視人的價值,就算有百年基業,也會在一瞬間崩壞。 ...

2024.03.21

商周集團為提供最佳的閱讀服務,採用網站分析技術,以持續優化用戶體驗。
若繼續瀏覽本網站即表示您同意隱私權聲明
若您未點選「我同意」而繼續使用本網站,則視為您已同意本站之隱私權政策。